见证者说丨我们风华正茂,挺进鄂西深山
如今,鄂西远安066基地旧址宛如一座时光里的孤岛,鲜有人烟,空旷和寂静成了它的底色。踏入其中,机关办公楼、资料楼、通信楼,还有成排的颇具年代感的红砖居民楼依次进入来访者的视线。很多楼的窗户闭着,黑洞洞的屋里望不见底,没有光亮透出。
两栋居民楼的间隙开辟出了一方菜地,一旁的晾衣绳上还晒着一溜青菜。偶尔,有几位老人下楼散步。
时值南方二月末,暖阳里带着春天的温和,多年的树木枝叶繁茂,肆意伸展,厂房内空空荡荡,不见那些轰鸣的机器,只有斑驳的树影映在墙上。

066基地总体室旧址
一座小楼二层的黑板上留下了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见: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这里是湖北远安066基地,是曾经信件上的代号信箱,是大国重器的诞生地,是老一辈航天人依然魂牵梦绕的故里。
我们努力就好得很
时至今日,中国航天科工九院红阳公司(原066基地红阳厂)原总装车间主任高潮仍然会怀念在066基地的日子。高潮家里有一张装了虎钳的工具台,今年已80多岁的他与生产制造打了一辈子交道,平日里一有空还会做一做技工活儿。
他说自己是做学徒出身的,年少时家里穷,经常跟着爸爸什么都干,到饭馆里跑跑堂,到茶馆里给人家倒茶,做做小生意,上学的学费是校长和老师帮着交的,初中毕业便去学习制作灯泡……后来,通过招工等方式高潮从老家江苏到了沈阳,成为一名工人。
1971年,红阳厂计划开展一型新产品的生产任务,但缺少相关人才。而远在沈阳的高潮那时30来岁,正值成就一番事业的年纪,做的工作也和这型产品相关。
有一天,高潮的领导找到他,问他去南方如何,愿意走多远?高潮没有犹豫,告诉领导可以呀,正好可以搞这一型产品。
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高潮便启程前往066基地,走的时候连被子也没拿。
同样从东北来的还有万山公司(原066基地万山厂)原车间主任田兆库。1970年一过完春节,在哈尔滨349厂做钳工的田兆库便响应毛主席建设三线的号召,启程向远安出发。“我在哈尔滨申请的时候,才20来岁,一听是毛主席号召的,自己就挺主动、挺积极。”田兆库说。随后,他从哈尔滨出发,在北京中转,一路南下,来到了对外被称为武汉87号信箱的地方。“87号信箱,好多亲戚都被整蒙了,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到了才知道就是066基地。”
“那个时候的人很单纯,只要国家有号召,大家一定会争着去。”九院原党群工作部部长吴碧君讲述了那时人们支援三线建设的情景,“好人好马上三线,大家的热情非常高,有的人还因为不能到三线而哭鼻子。”

来自五湖四海的066基地干部职工
在066基地,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都以亲身参与三线建设为荣,面对还是一片空白的远安山沟,他们一开始的任务多是“三通一平”,即通路、通水、通电,再把地面修平,好建厂子。
1972年,刚刚来到远安的原066基地科技委副主任、型号总师汤克辉发现当地大多是茅草房,瓦房都不多,哪里像一个县城。他和其他同事都要到山上去砍柴,有了烧煤的条件后,还要到煤场拉煤,再把散煤做成蜂窝煤。
田兆库还记得自己每天坐车到山里拉木头,盖席棚子。他还砌过砖、打过炮眼、修过水塔,很多人都是一专多能,几乎什么活儿都干过。
北方来的人初到远安,对这里的自然环境有一种天然的好奇。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田兆库没见过山,而066基地有山,有竹子,让他感觉很新鲜。可随后,他便发现这里周围全是山,视线只有那么大一块,看不远。
一下暴雨,雨水裹挟着山里的水一起涌向地面,很多干部职工的住处变成了大水坑,积水漫到席棚子里,木床下的脸盆顺着水流飘走。而到了冬天,人们用烧木炭取暖却收效甚微,因为席棚子四处漏风……
066基地的条件很艰苦,但大家在一起互相帮助,互相支持,日子总有温情的一面。

066基地干部职工在搬运材料
“大家有一股子劲,都想在建设过程中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无论是干部还是职工,干劲十足。”汤克辉说。
“三线不苦,老百姓对我们好,你苦啥,大家都是共同生活。”在高潮的印象里,远安当地的老百姓非常好,那里的日子也是舒心的。
066基地刚开始建设的时候,没有为大批建设者准备足够的房子,很多老百姓都会自发把自家的房子拿来给066基地的干部职工。“远安这个地方民风很淳朴,老百姓全力支持我们三线建设,大家相处得很融洽。”汤克辉说。
当高潮和其他同事一起上山考察地形时,远安的老百姓会把茶水准备好,给他们解渴;当他在闲暇时外出钓鱼,远安的老百姓会给他拿个凳子坐……高潮总是讲,那时候可好了,看着很苦,但我们只要努力就好得很。
山里的人心怀家国
20世纪60年代,我国周边形势严峻复杂,党中央作出开展三线建设的决定。为保障国防安全,解决型号产品的生产问题,066基地应运而生。
到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066基地从国防建设需要和基地生存发展考虑,认识到型号研制对066基地未来的重要性。
在此之前,066基地的定位是型号批生产基地,不具备自主研发型号的能力,随着型号生产任务的减少,066基地的一些工厂面临缓建的局面。吴碧君讲,曾经社会上还有一种论调,认为三线建设铺的摊子比较大,但眼前效益不大,是国家的“包袱”。这种论调让066基地的很多人“人心惶惶”,有的人担心这里将来没有任务干,自己的才能得不到发挥……
从那以后,066基地提出了一个口号:靠事业留人,靠事业造就人,靠政策激励人。这就要求066基地大力开发新产品,争取新型号研制立项,用自己的事业来留住人、造就人。“如果没有饱满的工作任务,那就很难稳住这支队伍,所以基地领导决定,我们要搞新型号的研制,而不仅仅是批生产了。”汤克辉说。
结合国防建设等因素,066基地开始了国内空白领域的型号研制工作。“当时基地领导就讲,我们这么大的国家,国防建设还是要加强的。现在我们没有自己的科研,066(基地)肯定生存不下去,没有任务,我们自己搞,没有人,我们自己招。”吴碧君说。
066基地的机关办公楼前,有一尊型号总师王振华的铜像,铜像做得非常逼真,人们能看见总师那坚定的目光。
在066基地开展新型号研制的过程中,曾在苏联留学、在北京工作的王振华犹如定海神针。研制从零开始,他带给066基地干部职工的不只是把型号由想法变为现实,更是以身作则,让大家懂得航天人应该如何去做。汤克辉回忆,王振华从来没有被困难吓倒过,有时候试验失败让大家垂头丧气,但在王振华那里是看不到的,他的技术基础雄厚,总有新点子、新方案,总是鼓励大家。
自从王振华来到066基地以后,汤克辉和他共事多年。在汤克辉的印象里,王振华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心要把所学的东西完全贡献给国家。王振华骨子里有一种对国家安全的警惕性,所以一定要把国家的型号搞出来。
一次,王振华和066基地的同事去北京开会,走在王府井大街上,看着四周的灯火辉煌,王振华产生了一种担心:要是哪一天哪个国家意图不轨,我们该怎么办。讲到这里,吴碧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情形,“他自己还在山沟里头,就想着王府井这么繁华的地方要是被破坏了怎么办,所以说他要把这个东西搞出来,填补国家的空白……”
汤克辉讲,当年日寇侵略的时候,王振华的家乡是重灾区,他对侵略者是极为痛恨的。而汤克辉的家乡湖南衡山也遭受了日寇的侵略。“我5岁的时候差一点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我们两个在这一点上有共同的仇恨,所以说一个国家要想不被人欺负,就要强大起来,就应该用我们的知识报效国家。”

066基地干部职工在工作中
066基地还面临着设备短缺的问题。搞计算工作的时候,连手摇计算机都没有几台,研制人员很多都依靠手算。后来,066基地从天津买来了441B计算机,解决了计算的一个大问题。
441B计算机占地约有一个房间大小,计算一条数据,要花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066基地机关办公楼的后面有一座资料楼,当年441B计算机就存放在那座楼的计算机房里,为了保障计算机的工作环境,房间还配有空调。
远安的冬天是比较冷的,为了等计算结果,汤克辉和几个同事就裹着军大衣在计算机房里等,有时候累了就睡一会儿。春节的时候,他们也在计算机房里计算数据,066基地的领导很关心他们,给他们送去饺子。
尽管条件有限,但汤克辉认为当时的工作做得还是比较扎实的。1983年,型号的论证工作请北京的专家做评审,所有专家一致认为论证是比较充实的。“一个全新的型号,没有相关技术基础,在非常简陋的条件下,我们拿到这样一个评价非常不容易。”汤克辉说。
经过长期艰苦奋斗,王振华总师和066基地干部职工的努力有了回报——型号研制成功了,066基地也逐渐有了独立研制生产型号产品的能力。几十年过去了,远安深山里诞生的这一型号已是保家卫国的有生力量,还在阅兵式上走过天安门广场,那里离王振华总师提到的王府井很近。
汤克辉至今还记得型号研制过程中的一个故事:那是一个周日,平日里奔波全靠自行车,他想趁着有空,给自行车修理一下,便卸下了车闸。碰巧红阳厂打电话来反馈问题,要他去一趟现场。路上有一段大下坡,他经常顺着下坡滑行。这次他冲下去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紧:下坡底部有一辆大卡车正在卸煤,挡住了路。汤克辉赶紧捏闸,却想起车闸已经被卸下。情急之下,他连人带车冲进煤堆避让……站起来后,汤克辉察觉自己没有受伤,便继续骑车去红阳厂。问题解决了,有同事提醒,汤克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裤子的裤裆崩开了。“当时我一想,如果没有这个煤堆,我估计至少要受重伤。”汤克辉回忆。骑自行车陪伴了他在066基地的岁月,如今,汤克辉还是保持着骑车的习惯,只要天气好,春夏秋冬每天如此。
冬天的暖气滋滋响
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进了066基地所在的山沟里。当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将工作重心转向了经济建设,对三线基地的投入大幅减少。066基地遇上了生存与发展的关键转折点——用产品向外谋求销路。
田兆库所在的万山厂为此尝试过多种产品——缝纫机、电风扇、梅花扳手……但小件产品的价值太小,靠这些养活全厂的职工绝非易事。
“别的产品,我们试了,像梅花扳手,但那价值太小,我们厂几千人呢,不解渴。”田兆库说,找到能在山沟外面打出名堂的拳头产品迫在眉睫。
几经周折,经过考察,万山厂选中了生产面包车这条出路。山沟里,厂里的职工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生产高潮做起了准备。那时,万山厂职工有武汉来的知青,有转业的军人等,他们没有单独从事过生产工作,技术水平还达不到要求。为此,万山厂开展了技术练兵,生产其他相关产品来获取相应的生产经验。“有任务的时候,你得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如果说工人技术水平达不到,你有产品也生产不出来。”田兆库说。

066基地出厂的汽车
随着生产的车轮开动起来,万山厂和其他厂的职工加快了工作节奏。田兆库还记得,生产一起来、销路一起来后,有时工人一天也睡不了几个小时,要加班加点。在万山厂的生产车间,田兆库主要从事车辆模具的生产工作。生产万山面包车的外蒙皮、座椅靠背等都是田兆库等人的工作。如果模具不到位,汽车是做不出来的。
“光一个车门就要几十套模具,还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必须做完,我们就加班加点干,有时候困了就在岗位上眯一会儿,然后接着干。”田兆库讲起那时的生产工作,滔滔不绝,“那时候不谈什么报酬,一块钱奖金也没有,但大家都很有劲头,就是为了将来有奔头,有了产品才能提高厂里的经济效益……”
干部职工的努力最终有了回报,一系列深受市场欢迎的产品让远安山沟里的人们看到了曙光。其中,万山厂和江北厂生产的车辆是当时066基地在市场上广受青睐的产品。
翻看《中国航天报》1989年一期报纸上的消息,我们可以看到万山面包车在当时供不应求的盛况。消息记载:“眼下万山厂并非愁销路问题,而是发愁如何动员那些携巨款前来购车的用户打道回府。”
“万山万山跨越万水千山 江北江北驰骋大江南北。”吴碧君讲,这是当年广为人知的口号,其中万山指的是万山面包车,江北指的是江北轻型卡车。“万山面包车搞得比金杯还早,在外面很有名气。”
万山面包车等产品带来的巨大效益如同时代的热浪闯进了066基地,给职工带来很好的福利。田兆库讲,当时,万山厂在山沟里头什么都有,幼儿园、小学、中学,还有商店、冷库、水果库……“我们好的时候经常发东西,一会儿领个大猪头,一会儿提一箱水果。”“好多厂都称我们万山老大哥,好多姑娘都找我们万山厂的小伙子谈对象。”
来自东北的田兆库或许未曾想过,自己在远安山沟也能用上暖气了。在山沟里,烧暖气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奢侈”,一般是烧不起的。得益于万山厂的效益,田兆库等万山厂职工在远安过上了有暖气的日子。“那真是暖气啊,冬天滋滋响的,效益好了,大家生活质量也提高了。”田兆库说。
永远的066
“我就在这生活,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在066基地家属区,九院红阳公司的高明开始了讲述。他是高潮的儿子,在父亲来到远安之后,他也跟着过来了。搬家、上学、就业……高明的人生与远安走到了一起,他在066基地成长,最终也成了一名航天人。
初来乍到,远安的风土给了他很深的印象。高明住过席棚子,他最怕席棚子里的夏天,闷热潮湿,下雨前蜈蚣特别多。蜈蚣有时候会钻到被窝里,钻到鞋里,令人防不胜防。周围的小朋友来自五湖四海,讲着不同的方言,有时难以听懂……

066基地内现在的场景 记者 戴敬宜 摄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建设的开展,066基地的条件越来越好,人们的文化生活也丰富起来。高明记得,那时很多厂都搞文艺演出,会给大家发演出票。当年社会上影响很大的电影《少林寺》也来到了066基地。
从066基地里的技工学校毕业后,高明成了一名工人。当他第一次走进总装厂房时,那里的环境给了他很大的冲击,他没想到会有这样干净整洁的场所,会有这样好的工作环境。而父亲对工作的投入、对航天的热爱,也更加坚定了他干航天的心。
岁月变迁,066基地按照三线调迁政策,大多数单位来到孝感、武汉,名称、地点变了,但情怀一如从前。航天事业对066基地里的人们有无需多言的意义。高明的孩子生于066基地,长于066基地,追随爷爷与父亲的脚步,也成了一名航天人。“他出差比较多,前些时候每年估计有8、9个月都在外面跑。”在高明印象里,孩子工作充实,很争气。高明和父亲高潮也会时常叮嘱孩子在工作中注意产品质量,要按照规程来做,搞好本职工作是最重要的……
时代奔涌向前,人们去向何方常常难以预料。曾几何时,066基地热火朝天的景象已然成为往昔回忆。然而,从这片土地走出来的人们,却始终坚定地追寻自己的方向,就像汤克辉在采访中感慨:“一个人要有事业才充实,碌碌无为过一辈子没意思,要对国家有贡献,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来源/中国航天报微信公众号,原标题《见证者说丨我们风华正茂,挺进鄂西深山》
文/戴敬宜
图/除署名外均由中国航天科工九院提供
编辑/宋皓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