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兵(二)
他们曾是保家卫国的战士,挥洒汗水、扎根国防,将爱国誓言刻进血脉。如今,他们是矢志报国的航天人,在图纸前精益求精,在发射场坚守岗位……把初心融入星辰大海。
从军营到航天,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担当。他们将军营里锤炼的纪律意识、拼搏精神、攻坚勇气化作攻关的利器,保障各项任务圆满成功。
让我们走近这群从军营走来的航天人,聆听他们从军营到航天的故事,感受那份火热的赤子之心。
不变的是底色
“在祖国的航天事业里,有人钻研核心技术,有人把控生产质量,也有人在高风险岗位默默坚守。”第一次踏足航天,这句话就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曾经的我身着戎装驻守边陲、守卫家园,如今已投身航天二十载,成为一名从事固体火箭发动机推进剂整形的“火药雕刻师”。
1996年,我应征入伍,3年军旅生涯的磨砺,塑造了我肯吃苦、不怕难的坚毅性格。靠着出色的表现与强烈的责任心,我多次获得嘉奖。退役后,我带着军人本色来到航天,主动请缨来到推进剂脱模整形岗位。
脱模整形是固体推进剂燃烧室成型的最后一道工序,在药面上动刀,一旦操作不慎就会瞬间引燃。操作时更是行走在生死一线,时时刻刻、毫厘之间都不能马虎。在部队锻炼出来的血性和胆魄让我坚定地接过师父递过来的整形刀。“在部队保家卫国、在航天报效祖国。”这把刀我一握就是20年,近万个产品经我的手整形、交付,从未出过差错。

图为施培康正在进行操作
大家给我起了个外号——“康师傅”,都说康师傅“刀下无难事”。一次新产品试生产,采用的工艺是首次应用,操作时如若刀刃偏半分,轻则划伤药面,重则引发燃烧事故……看着大家忐忑的神情,我接过工具袋,挑出一把特制弧形刀具,主动请缨出战。大家撤了出去,在几十米开外的监控室里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空荡荡的工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到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刀刃沿着药面稳稳推进,一刀、两刀、三刀……薄如纸片的碎屑簌簌落下,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我都没有察觉到。
两小时后,当我直起身时,后背的工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随着技术的不断迭代,这样的场景已成常态,但是困难面前,曾为军人的责任感容不得我后退,我必须依靠高超的技艺守好航天人的阵地。
2023年9月,车间接到新的推进剂整形任务,这种推进剂稍有摩擦就可能起火,危险性极高。我是共产党员、是军人,也是班组长,必须第一个站出来……试拆成功后,我立即把操作要点记在本子上,带领团队反复练习,终于顺利完成本批产品的整形任务。
从边陲哨所到车间工位,岗位在变,初心不变;从“橄榄绿”到“航天蓝”,转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底色。这些年,我不仅立志把风险踩在脚下,还琢磨着给岗位升级。当大家说行业内第一台药柱自动整形系统最初的设计灵感也离不开我提供的“金点子”时,我心中那种自豪感犹如曾经获评“优秀士兵”时的那一刻。(施培康 口述 刘开伟 整理)
驻守的意义
我曾经是一名军人,军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大山中服役。那里的日子,是我今生都难以忘怀的。我所在的连队距离村镇很远,除了自己我们很难遇见其他人。连队生活很规律,每天除了日常的军事训练,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做好阵地保障。
那时,我们是先遣连队,没有完备的营房,大家就住在废弃的已经搬迁走的工厂厂房里面,夏季漏雨、冬季跑风。最大的困难是缺水,我们驻地每天的供水有限,很多时候要靠山泉水来满足日常所需。
最难克服的是寂寞。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见不到外人,身边只有战友。每年除夕,军官都要在哨位上替战士站岗,那几年我都“完美地”错过了看“春晚”。在哨位上,我只能看到漆黑沉默的大山,还有很远的地方偶然升起的无声的烟花,年轻的我总会问自己:驻守的意义是什么?
多年后,在一次执行公务中,我找到了答案。我带领连队在野外进行施工,休息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位大娘推着小车,停在我们旁边,车上有几个西瓜和一堆西红柿。大娘不知什么原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好一会儿我们才明白,她是让我们吃她带来的西瓜和西红柿。“大娘,我们有纪律,不能吃您的东西。”我急忙解释道。她也不着急,看着我们,感觉挺高兴的样子。

图为董亮在军旅时期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附近村里的村干部来了,说是来找大娘的,从他那里我们知道了大娘的情况。大娘年轻的时候丈夫就去世了,两个儿子参军后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大娘精神上受了刺激,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今天听路过的村民说有穿军装的在附近施工,她便买了几个西瓜,在地里摘了一堆西红柿,自己推着车过来了。“大娘看见你们,应该是想起儿子了,你们不吃她带来的东西,她是不会走的。”村干部说道。
我收光了班排长身上带着的钱,塞给大娘,带着战士们吃了大娘带来的东西。瓜果甜不甜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大娘看着我们,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了好多我们都听不明白的话,心满意足地跟着村干部回家了。
我经常想起这位大娘。我想,她就是我们在这个寂寞又艰苦的地方驻守的意义,我们穿上军装就要像大娘的儿子们一样为国奉献,让觊觎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让全天下的母亲都平平安安。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后来我转业成为一名航天人。入职后,工作平凡、规律,我每天按部就班地推进项目工作。但在第一次参加外场试验时,我体会到了航天人的不普通。
2007年11月,我随队一同前往外地参加产品试验。各项准备工作都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试验前产品的检查也都完整充分,大家都满怀信心地等待试验顺利完成。但所有的期待在试验开始几十秒后戛然而止,试验失败了。
后面的几天,我和试验队一道做后续工作,每天心情压抑而沉重。走在戈壁滩上,吹着初冬凛冽的北风,我第一次感受到航天人的不容易。
如今,我转业也快20年了,工作有成功,也有失败,更多的是和身边的同事一起克服困难,从失败走向成功。我在工作中也结识了很多优秀的同事,他们和我以前的战友一样朴素平凡又兢兢业业,和这些优秀的同事一起工作,就像以前和我的战友在阵地驻守一样,不惧艰辛、甘于寂寞。
我是一个兵,虽然脱下了军装,但我时刻牢记自己退伍军人的身份,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完成组织交给我的工作。(董亮)
就想踏踏实实干好活儿
我是一个57岁、即将退休的老伙计,在建军节之际,属于军人的荣光让我成了大家眼中的“焦点”。
说起来,我也曾是一个兵。当年在部队,我上过战场,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来脱下军装,我来到航天,成了容器分厂的班组长,之后又转岗到热处理车间继续干。现在年龄大了,我总想着把班组里的年轻人往前推,可班组长总说我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其实也没什么,班组里不管出了啥问题,我总觉得自己该站出来。工友们常说“从军营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听着这话,我心里挺踏实。
在容器分厂当班组长那阵,我正年轻力壮,那时候就觉得脏活累活咱得冲在前面,少说多干,大家自然相信你。后来转岗到热处理车间大件组,上班第一天我便遇上了清理油槽的任务,要将几百吨油全部抽到油罐车中,将油槽底部的油污清理干净,再把油回放到油槽里。

图为陈从江工作画面
过程不复杂,但是耗时间,加上生产任务紧急,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我那时候刚来,人生地不熟,可看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就主动请缨加入。后来,我跟着大家连轴转了48小时,总算圆满完成了清淤工作。现在想想,那回实打实地干,让我一下子融入了这个新班组。
一次,“功勋炉”机组回火炉汽缸密封不严。山里维修条件有限,但生产任务又刻不容缓。我想到在部队训练时的一个动作,便组织6个精壮的男工人一字排开站在炉子旁,弓着左腿,右腿蹬在汽缸边缘。一声令下,大家边喊着号子边发力,硬是一点一点将汽缸与炉膛间的缝隙给推挤严实了。
部队里常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到了工作岗位上,这份初心也没变。班组集体作业靠的就是职工的执行力,我不仅自己服从安排,还总想着替别人多分担点。因为工作安排,我们班组时常出现人员紧缺的情况,我家里事少,就多顶上。而到了评优评先进的时候,我是真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该让年轻人上。
从军营到车间,从军装到工服,我总觉得,当年部队里刻进血脉的“对党忠诚,纪律严明,作风过硬,能打胜仗”,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变成了航天精神。我这辈子,没啥轰轰烈烈的事迹,就想踏踏实实把活儿干好。(陈从江 口述 胡西会 整理)
无论哨位立于何处
20年前,我郑重地脱下军装,走出军营大门。那曾经操练的号声、紧急集合的哨音,都如潮汐般退向记忆深处,但熔铸于骨肉的军人本色却如同淬火钢刀上的寒光,永不褪色。
我站在新的起点,坚守的不再是军营的岗亭,而是航天事业。我明白,生命中的哨位并未消失,只是默默延伸到了我即将奉献一生的土地。
新的工作岗位上,我身边是厂房林立、环境整洁、生产井然有序的场景。我守护的不仅是钢筋铁骨的建筑,更是国之重器,是民族探索苍穹的雄心。
在工作岗位上,我把在军营熔铸的优良作风浇筑于滴水不漏的巡查工作,每一次的产品转场、每一次的试验安全保卫任务……我都以军人本色为航天事业守夜,让军人的钢铁意志在星河下重新淬火。

图为郭宝(右)与同事排查安全隐患 秦夏宇 摄
保卫工作重要程度高、环境复杂,犹如另一场“军演”。我还记得2021年冬季执行的一次产品长途押运任务,那时恰逢新冠疫情期间,按照任务要求,我和同事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送达。
在长途押运的10天里,超市、饭店、宾馆几乎全部关闭,高速路出入口全线管控,我们克服种种困难,饿了就用冰凉的瓶装水泡方便面吃,困了就裹着大衣挤在一起取暖。很多加油站都关闭了,为了节省油料,零下20多摄氏度的环境里,大家不敢开空调取暖……
当任务顺利结束后,我一个人静静站在荒野上,心中一片沉静,这份沉静里蕴藏着无言的踏实。原来航天战线上每一道圆满的轨迹,都需要如我一样的兵,以沉默而坚实的肩膀去托举。保障科研生产的安全就是我的首要任务和第一目标。
又到“八一”,军旗猎猎,我胸中依然鼓荡着当年军营里的那股风,我始终记得,只要祖国需要,无论哨位立于何处,无论守护哪一片疆土,我永远是一个兵。(郭宝)
来源/《中国航天报》,原标题《我是一个兵》
编辑/戴敬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