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对答:从敦煌“飞天”到“神舟”问天
一道是画笔勾勒的飘逸祥云,一道是火箭划破苍穹的炽热轨迹。2025年深秋,河西走廊的苍茫天地间,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正在同步上演。
敦煌莫高窟冰冷的石壁上,朱砂与石青描绘的“飞天”依旧舞动,承载着古老的极乐幻想;数百里外,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代号“神舟”的现代“飞天”刺破云霄。古老的神话与现代的科技,在这条千年古道两端,遥相呼应。
“飞天”,与飞天之问
探索宇宙,是中华文明自古以来的精神内核。
记忆闪回2009年那个冬日。戈壁滩上,大地轰鸣,非遗敦煌彩塑技艺传承人杜永卫的镜头紧盯着那条撕裂长空的巨龙。火箭的尾焰在他眼中燃烧。“看,马上要进入轨道了。”身旁人的话音未落,他仰头看见光点在苍穹之上渐渐消失。那一刻,莫高窟壁画上那些沉寂千年的“飞天”形象,在他脑海中瞬间苏醒,衣袂飘飘,与这现代科技的巨龙并肩翱翔。
这种对苍穹的向往,远比想象中更为古老。战国时期,屈原在《天问》中发出对宇宙的诘问:“九天之际,安放安属?”汉代,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中系统记录星象。魏晋时期,“飞天”一词首次出现在《洛阳伽蓝记》中,它承载的是先祖们对天空最原始的憧憬与叩问。明代,万户陶广义将火药绑在椅上,试图借助火箭的力量飞向天空,虽付出生命,却将实践的勇气刻入民族的基因。

图为敦煌莫高窟外景。 记者 张晓宁 摄
后来,这种追问化作了具体的艺术形象。行走在莫高窟的北朝洞窟,“飞天”带着明显的异域风骨,笔触粗犷,身形甚至有些笨拙,男性特征明显,与后世曼妙的仙女形象相去甚远。敦煌研究院工作人员赵轩解读道:“它从古印度地区一路东传,经过新疆,到了敦煌,再入中原。敦煌的特殊在于,它让西域的‘飞天’与中原的‘飞天’,在同一个时空里‘对飞共舞’。”
这是一种何等的文化胸襟?我们的先祖在面对外来文明时,选择的不是封闭或全盘接纳,而是包容与共生。于是,“飞天”形象逐渐褪去西域的粗犷,浸润中原风雅。线条变得柔和,服饰从上身赤裸变为褒衣博带,尽显魏晋风骨;至大唐,她们化身体态丰腴、吴带当风的仙子,仅凭几条彩带便能无翼而飞、扶摇直上——这背后,是“人的身体最美”的东方哲学,是与西方长翼天使截然不同的、独属于中国人的浪漫想象。
她们在洞窟的穹顶盘旋了一千多年。朝代更迭,笔触变幻,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始终仰望星空的眼睛,将整个民族探索浩瀚宇宙的渴望,深深镌刻进石壁里。
匠人之“桥”
古今“匠人”,始终在精神上同频共振。
杜永卫的敦煌生涯始于1977年。17岁的他在昏暗的烛光下,开始了与千年工匠的对话。“练线至少3个月,练到胳膊酸痛,痛过之后才会得心应手。”这是他的童子功。他的老师,前任敦煌研究院院长段文杰曾严肃地告诫他:“我们要原原本本把作品复制下来,折射的是古人的技术,而不是我们自己的。”工匠精神,首先是对历史的敬畏与臣服。
然而,传承并非意味着故步自封。2008年,受托为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设计纪念品,杜永卫亲赴酒泉。当火箭轰鸣升空的震撼取代了洞窟的宁静,他找到了连接古今的钥匙。
“下面的火焰喷射,像是祥云……一个‘飞天’(神像)伴随着火箭冉冉升起。”灵感在刹那间迸发。他设计的纪念品,下方是火箭升腾的烈焰,形似祥云,上方“飞天”御风而行,与火箭并肩。古代的神韵与现代的科技,在一尊雕塑上和谐共存。
“飞天是古老的航天梦想,航天是现代的飞天实践。它们共同诠释着中国人从古至今从未熄灭的探索之魂。”杜永卫深感,古代工匠在石窟里面壁一生,追求艺术极致;今日航天人在戈壁皓首穷经,追求数据精准。形式迥异,其精神内核,都是那份对“极致”的虔诚。
梦想的着陆
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正在这片土地上相互赋能,激荡回响。
2003年,中国首位航天员杨利伟从太空归来后,来到了敦煌莫高窟。他静静地站在第320窟那幅著名的“双飞天”壁画前。那一刻,无需言语。壁画上,“飞天”衣裙飘曳,追逐千年;壁画前,站立着刚刚飞抵了古人神往之境的人。
这份跨越千年的对话,也正在新一代的心中激起回响。在敦煌的“莫高学堂”,赵轩尝试用全新的方式讲述“飞天”的故事。他的课堂,从“天宫课堂”的失重现象开始。

图为赵轩在敦煌莫高窟217窟的复制窟现场讲解。 记者 张晓宁 摄
“我问孩子们,古人怎么飞?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飘在天上!”赵轩说。航天科技成了打开古老文化宝库最有效的钥匙。孩子们由此知道,今天的航天员,正在回答屈原两千多年前在《天问》中提出的那些问题。
一位小朋友在课后兴奋地说:“(杨利伟)这么厉害的人都来莫高窟参观了,我们以后也会像他一样厉害的!”这是梦想的接续,从屈原《天问》、万户飞天,到杨利伟遨游太空,再到孩子们闪亮的眼眸,探索的火种从未熄灭。
与此同时,中国航天事业步履不停。中国空间站第八批空间科学实验样品已于2025年4月随神舟十九号载人飞船返回舱顺利返回地球,涉及25项实验项目。从“嫦娥”探月到“北斗”指路,从“天问”探火到“天宫”建站,这些充满诗意的命名,构建了独属于中国人的科技浪漫,且已逐一化为现实。
如今,在杜永卫的工作室里,年轻学徒们仍在学习着千年前的彩塑技艺。而在不远处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长征二号F运载火箭正静静屹立,不久后,它将搭载神舟二十一号乘组再赴“天宫”,将这延续千年的飞天梦想,再度化为现实的远征。
当火箭的尾焰再次照亮戈壁,它映出的,是莫高窟千年不灭的灯火,还有身后千年的文明长河。一个既能深刻理解“吴带当风”的意境之美,又能精确计算“宇宙速度”的民族,探索将如“飞天”般,永无止境。
来源/《中国航天报》,原标题《千年对答:从敦煌“飞天”到“神舟”问天》
文/邓雨楠
编辑/戴敬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