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马晓兵:站在登月的“山脚下”
2026年2月11日,海南文昌。
海风湿润,海浪拍打着海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冬日,但对于从事梦舟飞船研制任务的马晓兵而言,这是一个等待已久的时刻。
这一天,我国成功组织实施了长征十号运载火箭系统低空演示验证与梦舟载人飞船系统最大动压逃逸飞行试验。火箭一级箭体和飞船返回舱分别按程序受控安全溅落和着水于预定海域。
当三朵巨大的降落伞如同盛开的花朵般在海天之间绽放时,控制大厅里响起了掌声。在这个被形容为“奇迹”的时刻,马晓兵的心情却比想象中更为平静。
“当然还是开心和兴奋的,毕竟大家为了这个结果,付出了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马晓兵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说,“看到很多试验队员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让我们感到欣慰。”
对于这位已在航天领域耕耘20多年的“老兵”来说,这次成功的试验与其说是一个终点,不如说是漫长登月征途中的一个路标。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刚刚抵达的,仅仅是“山脚下”。

一次“美丽”的逃逸
这次试验的核心,是“最大动压逃逸”。
在航天发射中,火箭飞行的速度与大气密度结合,会产生一个气动阻力最大的时刻,即“最大动压点”。在这个点进行逃逸,意味着飞船要顶着最大的气动阻力,在极短时间内将返回舱拉离危险区域。
“这个任务的特征就是时间窗口极短,关键程序多。”马晓兵解释。
1秒内有近百个指令和动作并发。这不仅是速度的较量,更是精度的博弈。“它涉及火工品分离、电源转换等一系列动作,且各环节必须密切衔接。”马晓兵强调,若在毫秒级的时序上出现偏差,“比如如果分离动作先于电源转换,后续系统就会失电。”
更具挑战性的是,此次是两个飞行器——火箭与飞船协同飞行。
火箭发动机不关机,飞船则要点火逃逸。对于这两个瞬间变为高速相对运动的庞然大物,团队必须精确计算它们分离过程中的相对轨迹、姿态,甚至要确保逃逸发动机的尾喷流不影响火箭的后续飞行。
采访中,马晓兵的回答总是非常务实,但在谈到这次毫秒级分离时,他罕见地使用了“美丽”这个词。“这种协同匹配的过程,这种各系统之间密切衔接的逻辑,本身就是非常美丽的。”
这次试验有一个技术创新点,即通过姿控发动机进行主动的倒飞和调姿,这在国内尚属首次尝试。之所以要攻克如此艰难的技术,归根结底是为了两个字:安全。“为了航天员的安全,这是必备的能力。完成这项试验,能让我们心里更有底。”马晓兵说。
从2025年6月梦舟飞船“零高度逃逸”到此次的“最大动压逃逸”,两次试验的成功意味着,无论是在起飞阶段还是在飞行中气动阻力最大的时刻,中国新一代载人飞船都有能力保护航天员安全脱险。马晓兵将此视为对航天员的一份承诺:“保障航天员安全,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前提,是责任所在。”
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
在采访中,马晓兵给人留下的最深印象是“稳”。
“既然是试验,就必然伴随风险。但我们在地面做了大量验证工作,目标就是把所有的不确定性,都转化为确定性。”他说。
这种“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的思维,贯穿了马晓兵的职业生涯,也渗透进了梦舟团队的血液里。在工作中,他被公认为一个“爱找麻烦”的人。“发现问题,立刻去解决,就不会产生焦虑。”马晓兵说,“焦虑通常来源于心里没底。”
为了心里有底,他近乎苛刻地关注着每一个细节。
这种极致的严谨,有时会让团队感到压力。“团队成员有时会觉得挺累的,因为我常会叫住他们,说有些地方可能还需要再深入验证。但我相信他们都能理解,他们也总能很快地将问题闭环。”马晓兵笑着承认自己在工作中“确实严厉一些”,年轻人交报告时,常会因他的严格要求而感到紧张。
但他深知,这种严厉是必须的。
2004年马晓兵入职时,正值神舟六号任务时期。他回忆起航天老前辈李颐黎老师,在发射前夜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发生的故障,推敲预案直到凌晨两点,盖着衣服就在办公桌上睡了,次日照常去飞控中心工作。“就连批改报告、书写意见,他都极其规范,教我该用什么符号……那份认真细致,给了我深刻记忆。”马晓兵说。如今,他也成了那个经常加班推敲方案、严格审阅报告的人。
“航天精神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必须通过以身作则来传承。”马晓兵说。
一艘“旧船”的新使命
这次成功回收的梦舟返回舱,其实是一艘“旧船”。
这艘返回舱此前已执行过空投试验和零高度逃逸飞行试验,这是它第三次执行重大飞行试验任务。“之所以用它进行这次飞行试验考核,正如大家所知,它的设计就是可多次使用,本身就承担着初样验证的使命。”
在海南文昌的几个月里,这艘飞船经历了真正的考验。此次任务不仅是一次发射,更是“发射、飞控、回收”三项合一的全流程实战演练。
梦舟飞船的设计初衷之一便是经济性,即“可重复使用”。马晓兵介绍,该飞船从最初设计就瞄准了“登月”与“近地轨道”任务统型的目标。尽管登月返回需承受第二宇宙速度带来的极高热流,对防热要求苛刻,但对于近地任务而言,这种设计虽有些“性能过剩”,却能通过通用化设计减少80%~90%的重复研制工作量,显著降低成本。
“未来的飞行任务也是如此。这次飞行后,下一次只需更换外部防热层,内部的金属结构等大部分部件完全可以复用。”马晓兵表示。
这艘返回舱的每一次起飞与归来,都在验证着中国航天迈向深空的技术路径。从最初的方案论证,到选择“逃逸塔”还是“自逃逸”模式,每一个重大决策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分析与比对。
“前期的选择至关重要。因为前期工作就像选择路径。”马晓兵打了个比方。若前期论证不扎实,路径选错,走着走着就会偏离方向,甚至可能推倒重来。而现在,他们确信自己已站在了正确的路径上。

站在山脚,仰望月球
这次任务的成功,标志着梦舟载人飞船在登月之路上迈出了坚实一步。但在马晓兵看来,这只是开始。
“我们到了哪个位置?我想,是到了山脚下。”当被问及研制进程时,马晓兵如此定义当前的坐标,“抵达山脚,意味着可以踏实地开始向顶峰攀登了。”
从2019年负责月面着陆器论证任务,到2021年转任飞船岗位,马晓兵见证了这支队伍多年的坚持。这支队伍里,有80后的骨干、90后的中坚,也有00后的新鲜血液。
“年轻人需要激励和鼓励,我感觉我们的团队在这方面做得不错。”马晓兵评价现在的年轻人“能力更强,更加聪慧”。他回忆当年自己用软件画图分析返回瞄准点,领导便觉得不错;而如今,年轻队员接到任务后,很快就能构建出复杂的仿真模型。
更重要的是,这群年轻人眼中闪烁着光芒。任务结束后搬运设备时,大家虽显疲惫,却都兴致高昂。“大家对此充满激情,因为都认为这是一项值得为之奋斗的事业。”
这种激情,源于对未知的向往。在海南文昌的两个半月里,晚饭后,马晓兵偶尔会去倾听海浪的声音。“大自然的力量,总能让人心境宁静。”
在海边仰望夜空中的明月时,他会想到,那是他们未来的目的地。
“我们终将抵达那里,登陆月球本身就是一项创举。”马晓兵说。
为了这个目标,跋涉仍需继续。这个刚刚归来的飞船返回舱,暂不会运回北京。它将留在海南,等待下一阶段的重要试验——海上漂浮试验。团队需要验证在不同海况下,甚至是有航天员在舱内时,飞船的漂浮稳定性与舱内环境保障能力。
“前路漫漫,科学探索永远需要实践的迭代。”马晓兵深知,为实现2030年前载人登月的目标,仍有大量工作亟待完成。
此时此刻,海南的椰林或许正摇曳在风中,而梦舟返回舱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出发的指令。正如马晓兵所说,团队已经站在了山脚下。山就在那里,月亮也在那里。
而路,在脚下。
来源/中国航天科技微信公众号,原标题《专访马晓兵:站在登月的“山脚下”》
文/王小月
图片来源/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总台央视,航天科技集团五院
编辑/胡蓝月